「你問大佳臘二十年後會變怎樣?」
一七四〇年的夏天,太陽毒得像要把人活活烤乾。四十不到的郭錫瑠蹲在興雅庄乾裂的田埂邊,用力抽了一口旱菸,看著遠方那幾口快要見底、爛泥裡還翻著死魚肚白的埤塘。
那時候的台北還不叫台北,叫大佳臘。沒有高樓,沒有柏油路,只有比人還高的荒草、一踩就陷下去的爛泥,和一群把命交給老天爺的苦命人。
別人都說郭錫瑠瘋了。他在彰化本來有大片好田,日子過得舒舒坦坦,出門還有長工跟著。他偏偏把家產全賣了,帶著白花花的銀子和一家老小,跑到這片盆地,指著遠方的山頭說要開一條水圳。
面對別人的笑話,這個查埔人通常不講話。但如果你真的問他,那個憨人大概會吐出一口白煙,指著遠方的青潭口,眼底閃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。
「二十年後喔……」他瞇起眼睛,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沙啞,「我要讓這片盆地,不再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。」
他指著旁邊在泥巴裡抓青蛙的兒子元芬。「你看這孩子,現在還小,成天只知道玩泥巴。但二十年後,他差不多就是要自己扛一個家的年紀了。我不要他像我們這一代,半夜還要爬起來跟隔壁庄搶水,搶不到就拿鋤頭打架,打得頭破血流只為了一口爛泥水。我希望他二十年後,早上眼睛睜開,走到田頭,就有清冽冽的水流過來。而且這水,是從青潭一路來的,永遠不會乾。」
他又指著遠處幾個彎腰鋤地的背影,那是最近剛從唐山過來的安溪仔。「你看他們,一下船,舉目無親,只能低頭給人家當佃農。遇到今年這種旱災,連租子都交不出來,過年只能躲債。二十年後,他們四十幾歲,小孩也大了。我希望到那個時候,從拳山、公館到大灣,整路都有水。水一到,一年就能收兩次米,米能從艋舺運出去。我希望他們那時候,都能從佃農做到自己有田,他們的孩子,不用再像他們一樣,一下船就先去求人家借地。」
郭錫瑠站了起來,拍拍屁股上的黃土。「至於像我們這種的,到時候也老了,五十好幾啦。挑水挑了一輩子,肩膀上的繭比石頭還硬。我只求老了以後,可以搬張板凳,坐在圳邊聽水聲,看水流過去就好。」
這是一個男人的承諾。但查埔人做夢容易,要拿命去換,卻是另外一回事。
他說的水,在青潭口。那裡地勢高,水能自己流下來。但要引水,第一關就是岩壁。那不是挖泥巴,是要靠工人拿著鐵鎚、鑿子,在山壁上一寸一寸地把石頭打穿。一天敲下來,手虎口全震裂了,血跟著汗一起流,石頭卻只凹進去一個指頭深。
第二關,是人。青潭往山裡走,是泰雅族和秀朗社的獵場。你拿著鋤頭進人家的地盤,挖人家的山,人家怎麼可能不防備?工人在溪邊鑿石頭,隨時都有冷箭從樹林裡飛過來。今天還在一起吃飯的兄弟,明天可能就躺在溪邊起不來了。工人怕了,逃了,郭錫瑠只好把工錢加倍,再加倍。
錢像流水一樣撒進那片山林裡。彰化的田賣光了,家裡的細軟也當了。老婆在夜裡偷偷抹眼淚,鄉勇在背後罵他敗家子。但郭錫瑠沒有回頭路,他只能咬著牙,白天親自在高處放哨守望,晚上點著火把跟工人一起敲石頭。
還有地形。圳道不能直直走,太陡,水會把圳沖毀;太平,水就成了死水。最難的是霧裡薛溪(現在的景美溪),溪面九十幾公尺寬,水要怎麼過?郭錫瑠想破了頭,最後決定架「木梘」——用巨大的木頭搭起一座高架水槽,讓圳水從溪面上方越過去。
從青潭到興雅庄,十幾公里的路。他自己算,大概要二十年。
但他算準了水流,算準了地形,卻沒算準這條路有多折磨人。
到了 一七五三年,他實在撐不下去了。錢沒了,人疲了,岩壁還是鑿不穿。他只好放下自尊,跟大坪林的五庄協議交換水源,把最難鑿的岩壁交給他們接手,換取水流通過的權利。
二十年過去了,一七六〇年,那條水路終於鑿通。郭錫瑠老了,背駝了,頭髮全白了。但他看著水流過木梘的那一天,心裡的高興,比誰都深。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搬張板凳,坐在圳邊看水了。
可是老天爺偏偏還要考驗這個憨人。
一七六五年的那個夏天,風雨不是用下的,是用砸的。 一場百年罕見的大颱風掃過,山洪暴發,霧裡薛溪的水像發了瘋的野獸。郭錫瑠站在風雨裡,看著那一根一根比腰還粗的木梘,被連根拔起。木頭斷裂的聲音,比雷聲還大,把他二十五年的心血,沖得一乾二淨。
那一年,郭錫瑠倒了下去。他躺在床上,聽著外頭的風雨聲,沒有活著看到水真正流進興雅庄的那一天,帶著滿心的遺憾和對家人的愧疚,閉上了眼睛。
那個當年只會在田埂邊玩泥巴的小男孩元芬,長大了。
郭元芬沒有哭太久。他在父親的墳前磕了三個響頭,站起身,默默接下那個沉甸甸的爛攤子。他知道父親的夢沒有錯,只是方法要改。他放棄了容易被沖毀的高架木梘,改在溪底挖暗渠,用更艱難但更穩固的「水梘」讓水從溪底穿過去。
兩年後,一七六七年。
清涼的水,終於穿過公館,越過大灣,一路平平穩穩地流進了興雅庄。當水流進乾涸的埤塘時,庄裡的男女老幼全跪在田邊,又哭又笑。
水到了,命就留住了。郭錫瑠當年的夢,遲到了幾年,但終究是實現了。那清澈的水流,灌溉了一千二百多甲的土地,讓大佳臘真的變成了不愁吃穿的良田。
過了兩百多年,現在的台北,水圳大半被填平、加蓋,成了車水馬龍的建國南路、新生南路。
如果你今天去新店的開天宮底下,還能看到當年那一斧一鑿,沾著血汗打出來的百公尺隧道。
而圳的另一頭,當年那個連水都喝不到的興雅庄,現在站著一棟叫台北 101 的高樓。那一千二百多甲的良田,現在叫做大安區、信義區,是全台灣最繁華、一坪地要賣幾百萬的地方。
最近的市長候選人,每個人都在電視上口沫橫飛,畫著二十年後台北的偉大藍圖。
但如果郭錫瑠還在,那個滿身黃土的憨人大概什麼都不會說。他只會穿著磨破的草鞋,蹲在 101 明亮的玻璃帷幕前,抽一口菸,看著來來往往、西裝筆挺的年輕人,心裡默默地想著:
「你們現在踩的這塊地,以前可是會陷到大腿的爛泥巴呢。不過沒關係,只要有水,只要肯把命豁出去做,這片土地,總會把我們的子孫養得好好的。」
| 年份 | 瑠公圳重大記事(大佳臘 / 台北) | 同期中國大事(清朝乾隆年間) | 同期世界大事(全球座標) |
| 1740 | 瑠公圳動工 郭錫瑠變賣彰化家產,抵達大佳臘。在青潭口動工開鑿岩壁,準備將溪水引至興雅庄(今信義區)。 | 紅溪慘案與天朝心態 乾隆五年。荷蘭當局在印尼屠殺上萬華人(紅溪慘案),清廷以「天朝棄民」冷處理海外華人死活;同時期,閩粵移民正冒死渡海來台開墾。 | 帝國爭霸 歐洲爆發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;普魯士腓特烈大帝登基,世界強權正爭奪版圖。 |
| 1753 | 讓步與換水 歷經資金耗盡與原住民衝突,岩壁仍未鑿穿。郭錫瑠與大坪林五庄妥協,將最難的岩壁工程交由五庄接手。 | 擴張與盛世 乾隆十八年。清廷正處於「康雍乾盛世」巔峰,正積極籌備出兵平定準噶爾(1755 年出兵),清朝領土即將擴張至歷史極大值。 | 科學與啟蒙 英國倫敦正式成立大英博物館;富蘭克林在美國進行風箏實驗,發明避雷針。 |
| 1760 | 岩壁鑿通 耗時 20 年,青潭岩壁終於打穿。郭錫瑠架設巨大的「木梘」(高架水槽)讓水跨越霧裡薛溪(今景美溪)。 | 一口通商與鎖國 乾隆二十五年。清廷正式設立「廣州公行」制度,嚴格限制洋商只能在廣州十三行進行貿易,中國走向更封閉的體制。 | 海權確立 英國國王喬治三世登基;牽動全球殖民地與海上霸權的「七年戰爭」進入關鍵期。 |
| 1765 | 洪災與病逝 百年罕見大颱風引發山洪,徹底沖毀跨溪的木梘與 25 年心血。郭錫瑠受此打擊,同年帶著遺憾過世。 | 清緬戰爭與南巡 乾隆三十年。清緬戰爭爆發(乾隆十全武功之一);同年乾隆帝第四次南巡,發生著名的「繼后(那拉氏)斷髮」事件。 | 工業革命前夕 英國發明家瓦特正在著手改良蒸汽機,即將推動改變全人類歷史的工業革命。 |
| 1767 | 全線完工 兒子郭元芬接手,放棄易毀的木梘,改挖溪底「暗渠」。水圳幹線大功告成,清流正式灌溉盆地一千二百餘甲良田。 | 帝國武力的疲態 乾隆三十二年。大清軍隊深陷清緬戰爭的熱帶雨林與象陣中,死傷慘重,盛世之下的軍事與財政隱憂開始浮現。 | 獨立浪潮 北美十三州殖民地人民因英國《印花稅法》與《唐森德法案》群情激憤,走向美國獨立建國。 |
